刚重启就被唱衰 专访天涯创始人邢明 用 AI 的船票能不能挽回一个时代的旧船
作者:马冬 文章来源:商界杂志
2026-07-03 14:42
作者:马冬 文章来源:商界杂志
2026-07-03 14:42
邦小白快读
时隔3年,天涯服务器重新亮起,只不过南派三叔“爱上”了“1818黄金眼”,孔二狗续完《东北往事》玩起了《老舅》,芙蓉姐姐让位给了锥子脸网红,他们都是“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
来源丨陆海商界(ID:shangjiezz)
作者丨马 冬
编辑 | 孙 锋
2026年6月1日零点零分,浏览器地址栏输入tianya.net,回车。页面迟疑了3秒,加载出来一个极简浅色界面。
没有动态效果,没有信息流瀑布,顶部一行字安静地立着:“天涯社区·分步骤恢复访问中”。下面是一份简短的公告,几十条“手工挑选”的“精华帖”入口,以及一个脆弱得像纸糊的访问通道。
然后服务器“炸”了。
原定的方案本就不是“全面开放”,而是以新域名低调恢复,先从精华帖开始,分步骤、分阶段恢复天涯社区数据访问。但有媒体在一篇未经求证的报道里,把天涯2月份的一份内部恢复计划写成了“6月1日全面恢复访问”,随后全国各大媒体跟进转发,“天涯回归”直接连上两天热搜。
人群像潮水一样拍过来,带宽不够,系统容量不够,页面卡死、超时、白屏。
有人在宕机页面刷“我就知道它还活着”,有人截图发朋友圈配文“青春回来了”,也有人冷冷留言:“服务器都养不起,还谈什么重启?”
邢明,天涯社区创始人,接受 《商界》杂志采访时说:“确实没想到天涯重启的关注度这么高。停了3年,自己‘身在此山中’,觉得人气早散了。结果一动,才知道没散。”
讨论“散与不散”还有多少现实意义?邢明苦苦支撑的,到底是天涯不可替代的价值,还是他个人27年无法割舍的执念?南派三叔、芙蓉姐姐、紫金陈、孔二狗等曾经的“天涯名人”,远天涯逐时代而去,天涯复活的意义又是什么?从贴吧,到博客、社区、微博,再到公众号和短视频,时代的潮水滚滚向前,谁还会拿着新船票,去登上一艘旧船?
又或者说,现在的天涯,想成为一艘新船?
所以6月1日的“回归”,本质上不是一场凯旋,而是一个尴尬却动人的事实被推到台面上:一个被破产审查、被唱衰的“已死平台”,一旦重新亮起一盏灯,1.5亿用户里的某一部分,哪怕只剩百分之几,仍然会放下抖音,走过来敲门。
慢慢长和不差钱
1999年,邢明31岁。
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他被分配进海南省信息中心。这是当时海南最接近互联网的地方。白天上班,下班后看股票,他竟然挣到了将近2 000万元。
这笔钱在1999年的海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敢辞职了。
他先做了地方门户网站“海南在线”,顺手在下面挂了一个交流股票的“股市论坛”,这就是天涯的起点。后来身边搞IT的朋友们需要一个讨论技术的地方,他又加了一个“电脑技术论坛”。再后来话题越来越多,干脆开了一个“天涯杂谈”。
3个版。没有商业计划书,没有融资PPT。邢明自己的说法是:“因爱好而做。”
有时候,爱好是一匹狂奔的野马,它有向前冲刺的激情,却缺少拐弯的变通性格。更何况,野马驰骋的是无垠的草原—这就注定了天涯的浮沉命运。
彼时,新浪旗下的四通利方聊天室因故关停,一大批在当年算是中文互联网最顶尖的网络文人、程序员、意见领袖,涌进了天涯杂谈。一个海南本地的股票小论坛,一夜之间变成了全国网民的讨论场。
2000年,天涯被评为“中国最有人情味的社区”。这句评语听起来软,但指向了它一种罕见的互联网属性—天涯不是被精心设计出来的,而是自然长出来的生态。邢明后来把这套逻辑写进了一个文件,开始叫天涯基本法,后来叫社区公约:版主不由公司指派,由网友推举;版块的开设、规则、边界,由网民自己定。接近一万个版主,没有一个拿工资。
这套“无为而治”的自组织基因,让天涯在2000年到2008年之间长成了一棵谁也复制不了的树。
在贴吧辉煌的时代,天涯论坛与百度贴吧就是少林和武当两大门派。百度贴吧草莽而混沌,天涯相对雅正而深沉得多。
从“关天茶舍”的高谈阔论,到“莲蓬鬼话”的灵异志异,天涯孵化了《明朝那些事儿》《盗墓笔记》《鬼吹灯》等现象级IP,也捧红了孔二狗等一批草根作家。与其说它是论坛,不如说它是那个年代的中文互联网造星工厂。数据最能说明问题:2003年天涯日访问量约2 000万,而当时全国网民总数才7 950万,相当于每天每4个中国网民里,就有一个在上天涯。巅峰时期注册用户突破1.5亿,月覆盖用户超2.5亿。
2004年,互联网实验室发布的榜单上,天涯在社区类排名第一。邢明顺势把口号定成了后来人人都知晓的那句“全球华人网上家园”。
那几年新浪来谈过收购,搜狐也来谈过,邢明全拒了,理由是“不差钱,不卖”。天涯只需要慢慢长。
天涯歧路
内心动摇出现在2005年底。
IDG的王功权,当时已经在天涯泡了很久,用一个叫“VC007”的ID在“诗词比兴”版写古诗词,主动找上门来—一个顶级VC蹲在你论坛里写旧体诗,然后亲自来谈投资,这事本身就说明了天涯的产品力不错。
收购不行,投资可以。天涯先后完成两轮融资:联想投资、清科集团进A轮;随后君联资本(其前身是联想投资)、Google、江南春跟投B轮。其中,Google出资100万美元认购天涯6.67%的股份。
这是天涯创办第7年拿到的正式融资。
“钱一到,有些动作就变了。”邢明自己总结。以前天涯是自组织生态,融资后要讲增长、讲商业化、讲对股东的叙事,于是平台开始升级,建频道、搞编辑推荐、推头条、做聚焦页。本质上是把社区的“去中心化”基因往“中心化媒体”的方向拧,把野蛮生长的广场改造成了有编辑部的新闻门户的变种。
广告系统做了,叫“Ad Topic”,话题匹配广告,学习谷歌AdWords的思路;旅游电商独立公司搭了,游戏联运做了,打赏机制也摸索过;版权运营和出版方向也有人提过—IDG的王功权后来去鼎晖,第一时间回来劝邢明走“出版+版权”的垂直深耕路线,天涯手里6 000多本已出书的作品、海量的原创内容,天然可以向阅文(由腾讯文学与盛大文学整合组建而成,以内容为主的文化产业集团)的方向发展。
每一条线都试了,但每一条线都没有被深耕到开花。
邢明后来归因是,融资总量太小—最后一笔定增20亿元估值只融到6 000多万元,试错的弹药根本不够;同时他的性格(相熟的人讲他“比较佛系,比较宽容,有文人风骨在”)让公司在商业效率上始终不像一台精密的盈利机器。
是否有这种可能:擅长炒股的“文人”邢明,期望的是资本化后的天涯定增后的上市,不用每天“伺候”投资人,让他们赶紧变现;天涯也能靠公开的资本市场输血,不用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商业化,保证较为纯粹地发展?
因为那才是他心目中的天涯。
历史只有结果,没有答案。2010年,谷歌宣布退出中国,而谷歌是天涯的重要股东,双方合作深,他计划回购股份,拆除VIE后,冲刺创业板。
没想到花了整整10个月,最终以3倍的溢价从谷歌手里回购股份,错过了创业板首批的时间窗口。
若想登陆A股,他又要直面“看你过去赚了多少利润”的逻辑,而天涯的商业模式恰恰是“一直没赚到大钱”。
情怀只值15万元
邢明后来不止一次提到“天涯的歧路”,直言“身在此山中”。不过,那座山是什么山?
自2010年起,iPhone 4在中国开始铺开,微博开始悄悄分食天涯的公共讨论场,微信也即将出生。天涯把精力耗在资本结构的拆解重组里,而产品形态的生死竞速,已经在别处开始了。那座山,与其说是以天涯为中心形成的中文互联网内容、生态的社区大山,不如说是他心中的成见。
2013年,天涯社区与成都市锦江区政府签署建立天涯全国移动互联网总部基地的战略合作协议,拟打造集办公、研发、文化交流于一体的天涯移动端总部基地,原合作演变成了旷日持久的官司。2019年后,天涯公司资产被全部冻结,到2022年底,天涯社区累计被执行总金额达1.39亿元,邢明被限制高消费。
再谈往事,邢明感慨:“当时如果真的选择某些垂直领域,现在日子都会很好过。但是那时我们梦想太大,想做一个综合性的大平台。”
这种“大平台”的执念,最终让天涯倒在了现实面前。到2023年4月1日,天涯拖欠电信服务器费用累计超过1 600万元,机房直接断网—死得不像英雄,像英雄忘交房租。
几十个前员工和老网友,因为不舍,在抖音搞了场“七天七夜重启天涯”直播,义卖印有“七天七夜,重启天涯”的纪念T恤、润喉糖、纸巾、书籍、自热锅及嘉宾墨宝等。孔二狗、十年砍柴、杜子建、谭伯牛等天涯成名写手及前版主到场连麦助阵,目标是筹300万元恢复服务器。全网围观,各路人马感动、嘲讽、起哄、共情搅成一锅—最终只筹到约15万元,连直播成本都没覆盖。
15万这个数字,反而成了网友对天涯最残忍的鞭挞:你看,连情怀都只值这点钱了。
好在2024年,外部投资人搭建的主体成都天涯客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在关键时候给天涯输了一口血,结清了数据存续的关键费用,启动了海南国际仲裁院的仲裁程序。
“有没有想过就此算了?”
邢明说:“放弃是最轻松的。天涯的债务有两三个亿,固定资产还有1.5亿元以上,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涯数据的价值,你得对得起这些数据。”
敲门之后
2026年6月1日零点,tianya.net启用,天涯社区分步骤恢复访问,无数粉丝来网站“敲门”。
问题是,敲完之后怎么办?
一个网友在天涯恢复后的留言被邢明反复提及,大意是:“天涯会是互联网那一二十年的清明上河图,AI时代真正有价值的不是算法产出的海量内容,而是活人留下的原创独特数据。”
这话也许浪漫了,但它指向了邢明对“新天涯”的实际布局:
老天涯—数据恢复,但不再是原样复古。合规检查是第一道闸(每篇内容,必须逐一审核过筛):不用算法投喂、不制造信息茧房,采用广场模式、开展长文深度讨论。移动端不迎合短视频化;为创作者提供内容付费、打赏分成、版权运营变现。
天涯客—新主体,会员制电商,邢明的说法是“线上版的山姆”,臻选全球好物+定制精品文旅,用天涯优质内容拢一批付费会员(计划2028年到百万级),采用C2B模式。1 999元“创世成员”服务包(10年神帖阅读权+实物礼盒+会员电商资格+数字徽章)是阶段性的消费众筹业务,但不是长期的商业模式。
版权运营方向—走影视、版权运营的路。一度有众多的影视公司找到天涯寻求合作。
有了AI工具之后,还可以尝试微短剧、漫剧等领域。
比起具体的业务规划,现在的他更像是在下一盘长棋。
邢明对自己的定位,也从“一把手”往后撤:新天涯的日常运营交给80后、90后团队,他留在联合工作组里把控方向。
但这盘棋的意义,早已超越了邢明个人的进退。
如果当年天涯真的变成了另一个四处弹广告、催更、用算法榨取流量的高效商业机体,它还会是那个让1.5亿用户觉得“像家”的地方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被切成两半,一半叫天涯,一半叫世界上所有没能活下来的精神原乡。
必须承认,6月1日那场汹涌而至的流量,大多数都打着“情怀”的烙印。1968年出生的邢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也比谁都警惕这一点,当年的天涯死于商业上的不成熟,而今天的重启,不能死于对过去的过度美化。
采访最后,邢明如此定义自己:“我是个好人,但不是一个好商人。”紧接着,他把矛头指向了情怀:“情怀确实是个好东西,但不能让它成为枷锁。新天涯得先学会自己造血,才能谈别的。”
这句话,比任何重启公告都有分量。
注:文/马冬,文章来源:商界杂志(公众号ID:shangjiezz),本文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亿邦动力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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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Q回顾
天涯社区曾经的行业地位和影响力如何?
天涯社区曾是国内头部中文互联网社区,2000年被评为“中国最有人情味的社区”,巅峰时期注册用户突破1.5亿,月覆盖用户超2.5亿,孵化了《明朝那些事儿》《盗墓笔记》等现象级IP,捧红了大批草根创作者。
天涯社区当年停运的核心原因是什么?
天涯社区停运的核心原因是商业化探索失败,先后错失版权运营、移动端转型等发展窗口,又因资本运作失误错失上市时机,2023年因拖欠1600余万元服务器费用被断网,累计被执行总金额达1.39亿元。
2026年天涯社区重启后有哪些新的业务规划?
2026年重启后的天涯将分步骤恢复历史数据,采用无算法投喂的广场模式开展长文深度讨论,同时布局会员制电商、版权运营业务,还将依托平台原创独特数据探索AI相关的微短剧、漫剧等新赛道,实现自我造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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